“王宁高考时幸好没有张雪峰”

本文作者：邹振东，现任厦门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历史学博士。前厦门广电集团副总编辑，厦门卫视创办者之一、首任总监，厦门市电视艺术家协会主席，《南方周末》、《新京报》等专栏作者。

上大学到底应该选什么样的专业？作为一个经历过业界与学界的过来人，我谈谈我的一些看法，都是大实话，但愿可供参考。

首先谈热点：新闻传播专业值不值得报考？换句话说：张雪峰的观点到底应该怎么看？

今年中国最火爆出圈的产品，除了deepseek，就是《哪吒2》与拉布布。《哪吒》出品人王长田毕业于复旦大学新闻系，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毕业于郑州西亚斯学院广告专业，新闻与广告都是新闻传播学科下的分支。

图源：泡泡玛特官网

王长田与王宁，都有了百亿或千亿的身家。这证明新闻传播专业培养的学生，无论是在专业引领还是经济获益上，都有不俗的竞争力。

二王一个出身名校，一个来自民办本科，却都勇立潮头，说明大学的好坏并不是人生绝对的天花板，而新闻传播专业或许并不如有些人说得那么好，但也绝不是张雪峰说得那么糟。

王宁高考时幸好没有张雪峰，否则听了张雪峰“孩子非要报新闻学，我一定会把他打晕”，今天的河南首富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许多人说张雪峰是在为普通家庭的孩子发声，王宁从河南新乡获嘉县的一个小县城走出，成绩当时也不好，就属于张雪峰劝说别报新闻传播专业的目标对象——没有背景的普通家庭孩子。

我不怀疑张雪峰为普通孩子着想的人设与动机，我只是想问：这种主观上看似为普通家庭孩子量身定做的专业建议，一旦变成一刀切的金科玉律，客观上，到底是为普通家庭孩子指明了脚踏实地的生存方向，还是限制了他们未来的可能与想象？到底是给普通家庭孩子安置了一块养家糊口的落脚地，还是固化了他们人生本可突破的天花板？

张雪峰还有一个广为人知，也广受欢迎的观点，那就是“建议大家去报考有壁垒的专业”。

我的父辈年代，专业壁垒是马车夫，那时候马车夫，可能比村长还被村里人尊重与讨好。我的兄长年代，专业壁垒在农村是拖拉机手，在县城是汽车司机。家族里有一个当司机的，整个家族都受益。

我读中学时，专业壁垒是修手表的。吃香的喝辣的，让当时的公务员都流口水。我有一位闭着眼睛也可以考上大学的初中同学，高中一年级，在他爸爸软硬兼施下辍学了，就去跟了一位有技术壁垒的修表师傅学手艺。

我们那个年代，会暗房技术的照相师傅属于专业壁垒，有一个暗房，会洗照片，要么是赚钱的工具，要么是人际交往的资源。我读研究生时，外专业一位长相一般的男同学，就因为有一台全校学生都稀缺的单反相机，各学院一大半校花都跟他郊游过，让我们惊掉下巴。

高考时，作为一位小镇青年，我以为世界上最好的专业就是可以培养作家的中文系。没想到，进了学校才发现，我一大半同学第一志愿都不是中文系，让我见识到小镇限制了我的视野。他们梦想的专业是经济系与法律系，因为被调剂而唉声叹气。

即便是经济学科，当时最热门的专业是国贸系与企管系。不过三十年下来，人们发现最好的专业，其实是当年并不新潮的会计专业与统计专业。当时数学系也备受冷落，热门的是计算机专业。如今，多少专业可能已经停招，数学专业的本科生仍然是好多专业招收研究生最喜欢的跨学科报考者。我的中文系同学，后来改专业的好多，无论是改法律，改会计，还是改计算机，他们最后的成就都超越了原本就读这些专业人的平均水平。

我读大学时，计算机是全校学生的必修课，都要学BASIC语言。只有到机房才能接触到电脑，要输入DOS之类的好几道指令，才能打开电脑。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学的计算机课程，就如当时学的暗房技术一样没有啥用，如今，一个按键就把我们从前学的东西归零。

图源：DeepSeek官网

有壁垒的专业大多依赖技术，而技术是会快速更迭的。曾经的珠穆朗玛峰，如今可能是平地。过去不懂胶片摄影机的哪可以当导演？只有考上电影学院的有可能接触到胶片摄影机并获得昂贵的胶片。现在为什么小品演员也可以当电影导演，而且是票房冠军？是因为技术平权会把技术壁垒打一个粉碎。

所有的技术都会过时，技术的进步就是要去除壁垒。人工智能的发展，让普通人也可以写代码了。人们会更新古希腊的科学技术知识，却始终敬重柏拉图、苏格拉底。真正的壁垒从来不是专业，更不是技术，而是能力壁垒。

前面说了这么多，接下来还是要给具体的建议，直接出干货。

1、如果你对某专业有强烈的兴趣，甚至是排他的兴趣，那么毫不犹豫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

专业兴趣的权重永远大于所谓的专业就业或专业前景的权重。专业好不好就业、专业有没有前景，针对的只是总体规模或平均值，对于专业金字塔尖的人，从来不存在好不好就业或有没有发展的问题。而热爱是最好的老师，是支撑你进入金字塔尖最核心的力量。反过来，一旦被迫选择了不喜欢的专业，你走进教室，皮肤都会告诉你不对。这就是某考生考上了北大，第一天课后就选择退学的原因。因为学一个让自己反感的专业，那就是坐牢，度日如年。

2、如果你对好几个专业都有兴趣，任何一个专业的兴趣都没有达到排他的程度，你举棋不定，那么最佳的选择就是从这几个专业里选择一个具有最大公约数的基础专业。

比如数学专业。基础不牢，地动山摇。基础一牢，疾风劲草。打好基础，再慢慢找到自己的兴趣。我自己在读博士期间，也出现找不到方向而举棋不定的情况，我就选择读历史。因为每一个文科专业，都需要历史基础，如果我未来对军事感兴趣，我就改为学军事史。如果我未来万一对经济感兴趣，我就可以改为学经济史。边走边看，延迟选择。

3、如果你在专业兴趣上属于“都还好”或“还没有想清楚”类型，建议选择中介性专业。

所谓中介性专业指的是它可以百搭，通俗地说，就是每一个单位可能都需要它。比如会计专业，因为每一个单位（体制内、体制外）都需要会计。又比如新闻传播专业，因为每一个单位（体制内、体制外）都需要传播人才。中文系也属于类似的中介性专业，我读大学时中文系就属于低潮期，被戏称为“万金油”，甚至有未来中文系是否会被取消的讨论。三十多年过去，“万金油”仍然存在，因为每一个单位，都需要有文字能力强的人。

4、如果你急着养家糊口，选择技术壁垒专业，如果你不急，选择能力壁垒专业。

技术壁垒有天花板，能力壁垒没有天花板。技术壁垒有时效性，能力壁垒没有时效性。只有能力壁垒才能超越周期，超越人的生理半径，决胜千里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单位的领导人，是靠技术壁垒成为领导者的。换句话说，任何一个领导人的部下，其技术壁垒一定超过领导者本身。领导不是靠技术而是靠能力来领导他人的。所以，能力壁垒大于技术壁垒。

那么什么是能力壁垒的专业，比如计算能力、文字能力、逻辑能力、传播能力、表达能力、思维能力……任何可以培养这些能力的专业，都是能力型壁垒专业。比如，读新闻传播，如果你只是想学一学采编播技巧，最后进媒体工作，那么新闻传播专业就是技术型专业，它的门槛就比较低，越来越没有壁垒。如果你读新闻传播专业，目标是培养自己的传播能力，那么它就变成能力型专业。

5、对于高考志愿咨询名师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

不可不听，是因为人家有丰富的案例与大量的数据，可以解决你信息不对称问题。不可全听，是因为这些人都不是实际的行业领导者，他们是有天花板的。不妨同时听听类似黄仁勋、梁文锋这样的行业领袖对未来的预测。

最后，祝你心想事成，所选皆所愿！